《有人将至》随想
我是在福瑟最近获得诺奖后才开始了解这位作家,阅读他的作品。读完《有人将至》和《秋之梦》这两本福瑟戏剧作品中译本后,我又回头读了本书前言邹鲁路老师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 约恩•福瑟戏剧作品中的关键意象》,我觉得邹老师这篇导读文章超棒,对很多像我一样不熟悉福瑟的中文读者很有帮助,当然我自己也有很多和邹老师文学评论不大一样的感想。正好前段时间和普通读者群的朋友们一起共读北欧戏剧,其中就有福瑟的《有人将至(Someone Is Going To Come)》。花花老师给这部剧设置的导读问题(死亡、存在主义、语言风格、重复、语言的音乐性、模糊性和象征主义、老照片和夜壶的意象、声音意象、元戏剧性、女性主义)给了我很多新的启发,我在数次读这部作品的过程中又有了更多的触动和思考。最后,我把这些零零碎碎的想法整理成三个主题:图像意象、声音意象和时间。需要说明的是,作为一位特别普通的普通读者,我没有能力去解读甚至评论福瑟的作品,这些小文只是我非常个人向的一些感想(所以我也经常抑制不住某些个人兴趣偏离文本😂)。此外,由于我最近看得比较多的是这部剧英文的电子版,所以我的引文也会选用英文的版本。
(一)图像意象
画像与照片
《有人将至》中最直观的图像意象就是老房子里Man的家庭成员的画像和照片。
人物肖像画及照片作为被拍摄对象的拟象及机械再现,为观看者提供了一个外部窥视的窗口。剧中He和She在看图像的时候,对于这些图像人物——Man和他的家庭成员——的相貌、装扮和私生活怀着某种窥淫的兴趣,剧情与此相对应的是,Man对于买他房子的She也有同样的窥淫的兴趣。
当剧中He和She主动去看这些画像或照片的人物的同时,凝视画框外或镜头的人物作为被观看的客体,也呈现出对主体的被动的观看。这种“观看”使得这些画像或照片里的人物就像舞台上的幽灵角色,与Man一样代表了“他人”的存在,从而又呼应了“有人将至”,仿佛这就是落在He和She身上挥之不去的诅咒。Man的家庭成员——例如他的祖母祖父——在台上从未现身,但ta们却在被谈论的对话和被呈现的图像中,成为这部剧不在场又在场的角色。
看
由此,我们也不难联想到贝克特的《Film》种种相似的指涉,不难发现《有人将至》与《Film》类似,将“看”作为它的核心符码之一。在这部剧中,“看”代表了剧中人大部分的行动:看房子、看大海、看风景,以及,人物之间的注视。
其中,人物之间的注视承担着更深层次的意义。正如普鲁斯特在《追忆》中对注视希尔贝特的描述(“我朝她望着,起先我的目光不只是眼睛的代言人,种种不安和愣证的感觉都迫不及待地想从眼睛的窗户探身出来,那道目光则竭力想去接触,去捕获,去掳走它注视的这个肉体以及其中的灵魂”),注视意味着eye contact,意味着对方的形象触摸到了自己的视网膜,也许还意味着进一步的接触:从视觉的接触,到想象中的接触,到肢体上的接触,甚至成为某种占有。《有人将至》中,Man对于She的注视显然就含有欲望的内涵。而也正是She和Man的注视,点燃了He的嫉妒。所以,当嫉妒中的He质问She时,下意识地不断强调“looking”

在He的想象中,这种注视进一步变成了种种亲昵的接触(“sit down next to you”“lean against him ”)


He的奥赛罗综合症谵妄话语表明了他对于She的控制欲与占有欲,这种病态的嫉妒甚至希望阻隔对方与所有外人之间的所有联系——甚至连“看”也不行。这种对“看”的隔绝在《Film》中被形象化为人物遮住窗户、挡住镜子、撕破画像、赶走猫狗、盖住鸟笼和鱼缸的举动。 当我们看到《有人将至》第二幕Man和He的形象,我们便更能理解剧的开头,为何He和She如此热衷于寻找一个远离其他所有的人、只有他们单独在一起的房子。可以说,这个ta们所认为的“单独在一起”“彼此相守”的“自己的房子”,其实是一个囚禁之所,就像普鲁斯特《追忆》里同样善妒的马塞尔囚禁女友阿尔贝蒂娜所在的住处。
静场——一种剧场的雕塑
《有人将至》还有一类抽象的图像意象,一种反传统戏剧美学的元戏剧性呈现。 与他的前辈贝克特等剧作家相似,福瑟偏爱在戏剧舞台上插入休止符。《有人将至》中常常有静场,这期间人物没有对话,没有动作,舞台上只有他们沉默的姿态,构成了一幅雕塑般的静态图像。 戏剧,自其从祭祀仪式的诞生之初,便摆脱不了表演(performance)行动(action)。drama的古希腊语词源δρᾶμα便有“行动”之义。直至今日,戏剧中一场戏仍被称为act,掌握电影/电视等现代媒介的导演在拍戏开始时喊的也是“action!”。当一部戏剧不同于以往传统作品,放弃了作为戏剧基本要素的“行动”,就显得别有意味。虽然我没有能力对这种反差进行分析,但我仍觉得可以通过去感受相似的作品,去获得和提升感性的认识,我们也可以借此想象《有人将至》中静场的美学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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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剧:行动vs静止 果戈里《钦差大臣》最后一场戏是一场哑剧,梅耶荷德(Vsevolod Meyerhold)导演这场戏时直接用假人替代演员。 贝克特对于自己剧作的舞台呈现受到很多绘画作品的影响,他也经常使用静场来复现某些画作。例如,《等待戈多》Didi和Gogo在树下站立不动的形象致敬了弗里德里希《两个凝视月亮的男人》;《克拉普最后的磁带》Krapp有不少“停顿”、“沉思”、“一阵子一动不动”的舞台指示,贝克特希望Krapp的形象复制维米尔《地理学家》《天文学家》中的人物形象。(详见James Knowlson贝克特传记《塞缪尔·贝克特:盛名之累》和《贝克特肖像》中的文章) 作为一个有趣的对照,让我们来看看电影中:活动影像(moving picture)vs静态图片(static picture) 戈达尔(Jean-Luc Godard)《各自逃生(Every Man for Himself,又名slow motion)》突然插入的慢镜头:一种改变时间运动节奏的影像游戏。 个人很喜欢的林鑫导演的纪录片《寇德卡》,大部分影像呈现了摄影机对捷克摄影师Koudelka摄影作品的“观看”。 Chris Marker《堤(La jetée)》《如果我有四头骆驼(Si j'avais quatre dromadaires)》:只有静帧图片的电影(靠叙事性旁白展开情节)。 戈达尔和让-皮埃尔·戈兰(Jean-Pierre Gorin)《给简的信(Letter to Jane)》:整部电影只有一张简·方达(Jane Fonda)的越战报道照片(画外音是对图像的分析批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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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恩海姆(Rudolf Arnheim)对于这种美学效果有一段精到的评论:“在活动影像中插入一幅静物摄影作品,这给我们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主要是因为在流动的镜头中,时间流逝的速度是很快的,而这种速度却被转移到了静物图片中,所以其效果与长时间保持某一种表情的效果是相同的。所以,正如时间被置换了,我们一旦在运动中感受到了僵化的感觉,那就等于运动中止了”。德勒兹将其归为与传统的“运动-影像(Movement-Image)”相对的“时间-影像(Time-Image)”。类似地,《有人将至》所呈现的元戏剧性美感亦是关乎时间,我们也将在后文讨论这部剧与时间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元素。
(二)声音意象
除了图像意象,声音意象也在《有人将至》中占据了重要的戏份。
敏感的听觉感受
《有人将至》的声音意象首先体现在,She和He这两个角色对于声音都有着某种极其敏感的感知:



脚步声和敲门声在这里作为来自外界的人的声音,带给ta们的是不安和绝望。这些“有人将至”的声音预兆,在福瑟的舞台上被处理为恐怖片的惊悚元素加以呈现。
福瑟还用这种过于敏锐的听觉感知刻画了深陷嫉妒中的He奥赛罗式的想象,在这里,He甚至从She的嗓音中能听见不可听之物与未曾目睹之事:

近乎无声的自然(大海)
相比于He和She对于人的声音的过于敏感,外界的自然——主要是大海——对于ta们却几乎是无声的存在,ta们对于大海的描述只有浩瀚美丽的视觉感受(“The sea is so big ”“look how beautiful the sea is”。唯一一处提到声音的台词“when you hear the sea roaring and the waves crashing”只是来自ta们对暴风雨的想象)。这部剧中的He和She、以及福瑟很多剧作中的角色,就像易卜生《海上夫人》的Ellida一样,是迷恋海洋的“美人鱼”,大海给ta们带来了归属感与安全感:

有趣的是,我发现福瑟和易卜生也都不约而同塑造了男女情人角色与大海这种特殊的三角关系。《有人将至》的以下台词就体现了这一点,我们可以拿来对比《海上夫人》里Ellida、她的情人水手、还有大海的关系:

语言的音乐性重复
这部剧属于人的声音当中,除了脚步声和敲门声,最重要的就是人物的语言。而福瑟式的人物通过语言的重复,在舞台上呈现了某种音乐般的韵律。 在这部戏的开头,She和He通过重复对方的某个词或某句话,形成文学修辞上的顶真或音乐技法上的对位的效果,就如帕赫贝尔(Pachelbel)著名的《D大调卡农》一般,以别有意味的开头攫取观众们的注意:


除了不同人物台词的彼此重复模仿了多声部复调音乐之外,某段台词在不同时间点的反复出现也模仿了奏鸣曲式的呈现与再现。例如第一幕开头“together”“alone”的“呈示部”:


以及最后一幕它们的“再现部”:

不过,福瑟笔下的语言并非只有复读机式的简单反复,以下He和She这段对话就呈现了另一种重复:

在这里,关于“resemblance”讨论的重复体现了某种逻辑的诡辩——无论She回答Man像不像他的祖母,都会成为He嫉妒的理由:如果She回答“像”,说明Man跟他祖母一样长得也很美;如果She回答“不像”,又说明She凝视并记住了Man的长相。He的语言中蕴含的嫉妒就像主调音乐的主音——或者用大提琴家罗斯特洛波维奇(Mstislav Rostropovich)讲解巴赫大提琴无伴奏组曲的比方,就如钉在将要被制成标本的蝴蝶身上的大头针,无论蝴蝶如何垂死挣扎,都挣脱不了这枚大头针的束缚。
静默
上一篇文章《《有人将至》随想:(一)图像意象》提到过《有人将至》的静场,静场除了展现一幅舞台上的雕塑图景,还通过静默改变和充实语言的节奏。就像音乐里的休止符是音乐的延伸,静默也是这部剧声音意象的一部分。
其中最耐人寻味的静默是最后一幕。台上不再有人物之间的对话,只有He的独白和声音。长长的静默。只有He和She无言的动作。长长的静默。整部剧于斯结束。

当我在阅读这最后一幕时,福瑟的文字犹如普鲁斯特的玛德琳小蛋糕,在我脑中唤起了其他的审美经验:我想起了阿沃·帕特(Arvo Pärt)音乐中常常出现的重复的三和弦以及喧嚣之后的宁静,我想起了Alvin Lucier的声音艺术作品《I Am Sitting in a Room》,这部作品也启发了我对《有人将至》结局的理解。Lucier录下“I am sitting in the room”这句话,随后在不断回放并录音的循环中,通常被认为是信息载体的语言,在模拟信号与数字信号互相转换的有损过程中逐渐失真,最后几不可闻;而对于通常被认为是无意义噪音(unstructured sound)的环境的声音来说,这一过程却反而像是蒸馏和提纯,将它们从语言、音乐等structured sound中解放出来。《有人将至》的结尾,人的声音渐渐减少直至消失,会不会有异曲同工之妙呢?尽管福瑟的剧场提示没有明写,但在我脑海里导演的版本中,最后在这长长的静默里,角色和观众终于听到了非人的声音、环境的声音、大海的声音。后来我阅读贝克特的传记时,我发现贝克特甚至会把人的声音也表现为某种非人的声音(贝克特在导演自己戏剧作品时,会要求演员说台词采用一种非常严格的节奏和一种非常平淡的声音)。再联系到贝克特剧作人物形象常常表现出某种非人的特征(比如《快乐的日子》的Winnie、《终局》的Nagg和Nell、《不是我》的那张嘴),类似契里柯画作或Oskar Schlemmer的Triadic Ballet所表现的无机人体,福瑟笔下的人物是否也是异化后非人的存在?
(三)时间
无论是图像还是声音,都摆脱不了与时间的关联。《有人将至》里Man的家庭成员的画像和照片,本质上就是对于属于过去的时间的凝固,对图像化的时间的储存和追溯(安妮·埃尔诺《悠悠岁月》里对老照片的描述也成为了“挽回我们将永远不再存在的时代里的某些东西”的手段之一);而声音本质上也是时间不可逆的进程,《有人将至》里声音的重复某种程度也是对抗遗忘、对抗时间的流逝。
“时间”这个文学作品中永恒与迷人的母题甚至在这部剧的标题“Someone is going to come”就已隐隐约约浮现——我初读这部剧时就对此产生过疑惑,既然是将来时态,那么someone本应是一个一直等不来的戈多,为何在剧中He和She所说的someone(也就是Man)却早早与ta们相遇?这难道不应该是“Someone came”或者“Someone has already come”吗?我个人的理解是,与贝克特《等待戈多》相似,福瑟的《有人将至》也塑造了可以不断循环往复的时间回环。
上一篇文章《《有人将至》随想:(二)声音意象》对声音意象的分析也提到,最后一幕He结尾的台词

其实就是对第一幕开头She的台词的重复:

我们也不难找到其他He和She台词前后对调的地方,例如ta们关于“无人会来”“有人会来”的对话,第一幕中坚持“Someone is going to come”是She:

在第二幕中则变成了He:

又比如前文《《有人将至》随想:(一)图像意象》提到的He的嫉妒和占有欲,其实She对于入侵的第三者夺走对方的恐惧也是相似的,我们可以看第一幕相关的台词:


再对比第二幕He的台词:

贝克特《等待戈多》中也有类似的角色可互换的设置,这里我不要脸地cue一哈之前写的一篇repo《2016柏林戏剧节德意志戏剧院版《等待戈多》杂感》😂:


既然《等待戈多》里时间可以周而复始,我们可以想象《有人将至》也许也与此类似:后面也许He和She交换了角色,ta们为了“far away from all the others”,又找到了另一处可以“alone together”的房子,然后某个类似Man的someone(或许这次是勾搭He的Woman)又出现了…..
这种无休无止的设计似乎意味着时间的静止,然而在我看来却又暗含了赫拉克利特“人不能两次走进同一条河流”的时间哲学。其实图像和声音作为时间的载体也能体现出来。图像(包括能精确复制现实的摄影),不管它们对我们现实世界的摹仿达到了何种逼真的程度,在它们被制作出来的一刹那其实就已经出现了畸变。例如在普鲁斯特《追忆》中,马塞尔的外祖母重病时让圣卢为她拍照,她想要掩饰病容,在照片里留下美好的形象,但在马塞尔看来却是卖弄风情和幼稚可笑的。这也是为什么《卡夫卡谈话录》里,雅诺施向卡夫卡介绍照相机是“Know Thyself”的机器,卡夫卡却认为是“Mistake Thyself”,因为摄影“将人的目光集中在表面”恰恰“遮蔽了生活底蕴”。声音,无论它如何通过重复抵抗时间的不可逆运动——即便是克莱因(Yves Klein)《单音交响曲(The Monotone Symphony)》这种极致的重复——也难免随着时间的流动而变化——换言之,只要《单音交响曲》被演奏,演奏的每时每刻声音都在变化。
回到《有人将至》的情节,尽管在最后一幕He和She又一起坐到了长凳上,但随着有人将至,ta们的关系已不复从前,也将随着时间的无尽循环被不断侵蚀。
此外,尽管不像科尔泰斯(Bernard-Marie Koltes)的《孤寂在棉田(Dans la solitude des champs de cotton)》重点表现了物的交易,但物仍然是福瑟这部剧里重要的时间意象:本剧中种种物(例如老房子、房子里的画像和照片、床底的夜壶)就是占有者期待去主宰时间的空间上的存在。援引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物体系(Le Système des objets)》中的观点,这些由私人物品组成的环境和对这些物品的拥有,让占有者“通过物品来将自己化为时间之外的存有”,“(人们)出生的时刻便是(时间)这个不可反复的程序的符号。物品要帮助人们消解的,便是这个由出生迈向死亡、无法逆转的进程”。从人对物的占用出发,让·鲍德里亚进一步阐述了人“将美的事物禁闭起来,以便一个人独自享用”的嫉妒。被禁闭的物体的“客观价值只有次等的重要性,与世隔离的状态才是它的魅力来源”。《有人将至》中唯一的女性角色She也是这样被禁闭的物体,而剧中嫉妒者与被禁闭者一直在寻找“无人将至”的封闭空间,也是让·鲍德里亚哲学的注脚:
“被嫉妒者禁闭的、保持在面前的,以物品的拟像出现的,其实是他自己的原欲(ibido,又译力比多),他想要利用一个与世隔离的体系来驱逐它所产生的威助——收藏也是利用同一个体系来消解死亡带来的焦虑。在对自己性欲的焦虑中,他阉割了自己,或者更好的方式是说,他用象征的自我阉割——禁闭——来预防真实的阉割。也就是这种绝望的尝试,才使得嫉妒有一种恐怖的快感。我们永远是对自己嫉妒。我们保管监视的,永远是我们自己。我们享用 (jouir)的是我们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