蒂罗尔音乐节24小时音乐会版《指环》随想

by Galoisplusplus - 六 24 10月 2015
Tags #Classical music #life #Wagner #Der Ring Des Nibelungen #Tyrolean Festival Erl #Gustav Kuhn

一开始听说魔都要演指环(Der Ring Des Nibelungen)时,我还小纠结了下——虽然我并非Wagner迷,但也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在拜罗伊特“圣地”感受下纯正的「总体艺术」,这次来演指环的是Gustav Kuhn指导的Tyrolean音乐节团,据说他们的制作也很正,自然也不想错过;但指环全剧正常演要四个晚上,恰恰这个月魔都其他好演出不少,一些像我所敬仰的小提琴怪杰Kremer携自己的弦乐团演「四季」的音乐会还是非去不可的,要再请四个晚上的假实在太奢侈了;而且瓦格纳这部作品结构之严谨我是知道的,不仅音乐上有各种主导动机串起来,而且剧情文本也各有呼应,与之对应的优秀制作也应该有一套一以贯之的设计理念,故而我也不想只看其中一部分,要看指环的话必然四部(《莱茵的黄金》《女武神》《齐格弗里德》《诸神的黄昏》)一齐看完——于是便自欺自慰,反正来演的不是我最钟爱的瓦格纳乐剧《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这也是我个人所认为的瓦格纳最杰出的作品——可看可不看。后来钟神向我科普了这次24小时版指环的演法,我才知道原来这次指环正剧要在一天内演完。这下四个晚上就变成两个晚上了,大大消除了我的疑虑。而且这么丧狂的演出我从未遇过,想想大半夜看《齐格弗里德》就让人血脉贲张——不像一般乐迷担心熬夜,本渣在我厂也是身经百战,见得多了,再说十一点开始的《齐格弗里德》演完怎么说也在五点前,熬这点夜那还不是轻松加愉快XD于是在钟神安利下,本渣最终入了坑。这次指环全剧一路看下来确实过瘾,不过熬夜看《齐格弗里德》虽没什么,但我早上回去后还是睡过了头,错过了《诸神的黄昏》前面命运三女神编织指环命运之绳的要紧处,略为可惜,可也因此“面基”了“斗牛”而来的朋友翔哥,一起看完了指环的大结局。人生第一次现场听指环总有不少感想想一吐为快,因此便有了这篇不正经的指环repo啦~不过本渣不是乐迷大神,无甚高见;更不是职业音乐家或乐评人,以区区审美水平绝不敢妄加评论,所以这和自己blog里几篇文章相似,只是一些纯粹胡言乱语的聆乐感想罢了~

乐团

不同于拜罗伊特把乐团放入乐池,这次乐团直接在上交大厅台上演奏,歌唱家主要都在舞台前方演唱。不巧,由于买的是票是位置不佳的“入场券”,《莱茵黄金》我坐的是H区,《女武神》《齐格弗里德》一开始也在H区I区,都是背对乐队和歌手、面朝指挥的位置。虽然乐团听得很清楚,但正如如钟神所说,乐团实在太炸,演唱者的声音常常被湮没。到了《女武神》第二和第三幕,我见上座率不高,便去蹭座,和钟神坐到了正面最后排,效果好多了。后来《诸神黄昏》我坐B区,尽管音效是炸,但对这澎湃的声浪也不介意了,反而觉得够味儿。不过对此翔哥倒是有点听不惯,毕竟瓦格纳这“颓废”艺术家(尼采语,不过“颓废”一词并非我们通常所用的那个贬义词那么简单)的“无病呻吟”可不是每位爱乐者都喜欢的。

老实说,这次的乐团其实比较糙,铜管破音太常见。但本器乐党在《女武神》幕间休息时遇到钟神,被钟神“教育”了:这次本来就不是听乐团的,乐团和合唱团都不是职业音乐家,可能平时是种地的,只是音乐节凑起来演出而已。不过我想这也还好,反正拜节的团也差不多嘛,单演前奏曲可能逊于职业乐团,但整部乐剧的效果可不一定就差。钟神说,这次主要还是要听唱的,那么我们就来看看歌唱家们的表现如何。

演唱

记得在凌晨演完《齐格弗里德》后,钟神对这次演出大加赞赏,说「没有一个角是唱得不好的」,完胜10年指环。老实说,作为非瓦迷的本渣,不仅瓦剧的版本刷得少,之前从未现场看过瓦剧,而且声乐相关的都听得少,所以以我这「听个响」的渣渣水平尚无法体会每个角唱的妙处,但某些歌唱家确实出色,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次指环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歌唱家毫无疑问是饰演《女武神》中齐格琳德(Sieglinde)的瓦格纳女高音Marianna Szivkova,她可不一味追求高分贝,猛烈爆发之时固然震撼人心,细若游丝之处也扣人心弦,连本渣这双笨拙的木耳也被征服了。 个人认为《女武神》是指环中最富悲剧色彩的乐剧——更胜《诸神的黄昏》一筹——其中齐格蒙德(Siegmund)和齐格琳德这对歹命兄妹的悲剧无疑是其中的重头戏:齐格蒙德这个角色一生不幸,逃难还偏偏误闯仇人家,做了大死,好不容易在第一幕末尾取得了父亲沃坦留下的诺丁剑、并收获了孪生妹妹的甜蜜爱情,让没被剧透过的观众以为已经带上了人生赢家的主角光环,万万没想到最后却成为了诸神意志的牺牲品;齐格琳德则是瓦格纳所塑造的一位以爱情完成救赎的伟大女性(这类角色在瓦剧中简直太多了,例如《漂泊的荷兰人》中的珊塔、《汤豪舍》中的伊丽莎白,指环中除了齐格琳德便是布伦希尔德了),也正是这位伟大女性留下了对抗指环诅咒拯救世界的希望——英雄齐格弗里德。 可惜,这次扮演齐格蒙德的Andrew Sritheran真是弱多了,而且一开始看到他的扮相,我还在奇怪怎么是洪丁(Hunding)先跑上来了,只是听到那娘炮的男高音才知道不是洪丁... 原本齐格蒙德在第一幕中讲述身世、第二幕得知自己命运后回复布伦希尔德都是极有悲剧冲击力的唱段,可惜Sritheran的演唱却让我“出戏”。 倒是Szivkova在第一幕中唱齐格琳德被嫁洪丁的身世及在第二幕中哭喊自己是不洁之人、预感悲剧降临等唱段让人颇为动容。 在幕间和钟神交流时,钟神也表示去年科隆指环是齐格蒙德唱得比齐格琳德好,这次却完全相反。 有那么优秀的齐格琳德,却缺乏一个给力的齐格蒙德,也只能脑补下著名瓦格纳男高音Peter Hofmann来唱齐格蒙德的情形了。

谈到《女武神》的悲剧人物,自然少不了众神之王沃坦(Wotan)。沃坦想掌握统治世界的力量,又不愿意放弃爱情,到头来一无所有;想使众神免于指环诅咒所带来的毁灭,机关算尽,却受阻于自己赖以称王的规则和契约。到了《齐格弗里德》,沃坦终于放弃种种努力,向埃尔达(Erda)表明自己接受诸神的命运,视死如归般败给齐格弗里德,拿着折断的权柄之矛怅然离去,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叔本华式的人物,而《女武神》中沃坦哀叹自己是最不自由之人的唱段无疑是极关键的铺垫。然而,个人觉得这次饰演沃坦的Franz Hawlata的演唱还不够丰满。

既然提到了沃坦,那就不妨也说说他的正室弗利卡(Fricka)。虽说弗利卡是《女武神》中沃坦、威松族和布伦希尔德不幸的直接起因,但我觉得联系《莱茵黄金》来看,弗利卡也算是一个悲剧人物:她原本希望通过建造瓦哈拉城来为沃坦提供一个安歇之家,让他安心在家过着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没想到却因瓦哈拉城为诸神带来不幸,沃坦为寻找解救之术而漂泊四方;原本希望沃坦赢得指环,借助指环的力量来使丈夫忠贞不二,没想到指环的诅咒却使沃坦不得不求助于埃尔达的智慧、不得不寄望于与自己有血缘关系从而能完成自己意志的人类,于是便有了女武神和威松族这些他不忠于婚姻而生的后裔,这无疑重重打了身为婚姻女神的弗里卡一记耳光。这次饰演弗利卡的Hermine Haselböck还是挺令我满意的,个人认为她是这次饰演众神角色的歌唱家中唱得最好的。

相较之下,《女武神》的女英雄——犯忌了,英雌,英雌,女权主义者们表喷本渣——布伦希尔德(Brünnhilde)不够理想,听她唱高音的部分飚得略吃力,而且戏剧表现力不足,第三幕开头简直被Szivkova唱齐格琳德愿意以死殉情的唱段完爆。这不由让我为她接下来的两部——尤其布伦希尔德吃重的《诸神黄昏》——而暗暗担心,好在在《齐格弗里德》第三幕中,布伦希尔德扳回一城。《诸神黄昏》中,虽说布伦希尔德在第三幕真相大白后投火殉情、以爱情洗刷指环的邪恶诅咒的高潮比较一般,但第二幕中在哈根怂恿下发誓向背叛的齐格弗里德复仇的部分很有戏剧张力,这段剧情瓦格纳借以彰显女性的毁灭力量,这也是他作品中常见的一大主题。后来我才知道,这三场的布伦希尔德由不同的歌唱家来饰演:《女武神》中演唱者是Bettine Kampp,《齐格弗里德》中演唱者是Nancy Weissbach,而《诸神黄昏》中演唱者是Mona Somm。

《齐格弗里德》中除了布伦希尔德,饰演男英雌英雄齐格弗里德的Gianluca Zampieri表现也相当出色。个人觉得瓦格纳所塑造的这一“超人”其实就是无知者无畏的逗逼(难怪被尼采喷XD),Zampieri不仅铸剑歌唱得让人热血沸腾(当时唱完后不少观众都hold不住了热烈鼓掌),而且很好地表现了这一逗逼属性(真心不是黑),第三幕齐格弗里德初遇布伦希尔德、卸下她头盔解开她胸甲后惊呼「这不是男人」,虽然我早就知道这个梗,但还是不禁为这“恶意卖萌”会心而笑。更难得的是,布伦希尔德和指环中的丑角迷魅(Mime,演唱者为Wolfram Wittekind)都十分给力,这也使《齐格弗里德》成为了蒂罗尔音乐节这次指环在我心目中最佳的一部,可惜这部剧在我心目中并非瓦格纳的优秀剧作,例如第三幕齐格弗里德和布伦希尔德的爱情“二人转”便难以企及《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第二幕的高度。

而《诸神黄昏》中最出色的要算哈根(Hagen)的演唱者Andrea Silvestrelli。个人认为哈根这个角色其实并没有反角那么简单,这也许也是瓦格纳从《尼伯龙根之歌》中借鉴来的缘故。在《尼伯龙根之歌》中,哈根算是一位智勇双全的英雄;在瓦格纳的《尼伯龙根之歌》中,哈根虽然与火神洛格(Loge)一样是指环中的幕后操纵者——只不过对于观众来说,哈根在明处,有点像《纸牌屋》中的Franck Underwood;而洛格隐藏得很深,有点像《冰与火之歌》中的小指头Petyr Baelish(后面再稍微说说)——有奸邪的一面,但还是保留了《尼伯龙根之歌》枭雄的痕迹——毕竟勇于挑战而且能够击毙像齐格弗里德这种开了挂的属性逆天、自带无敌护盾的boss的人物绝非凡夫俗子——而这种英雄气概很好地表现在哈根召集群众举办婚礼、以及在婚礼上“正气凌然”地要求齐格弗里德和布伦希尔德对着他的矛尖宣誓的唱段。Silvestrelli的演唱出色地体现了这位“尼伯龙根之子”的一体两面——狡诈与英勇。之前他还在《莱茵黄金》和《齐格弗里德》中唱法弗那(Fafner),巨人的唱段相对单调一些,如果没有哈根让他大展歌喉,倒是有些委屈了这位优秀男低音。

戏剧

瓦格纳的指环既然是乐剧——音乐的戏剧——戏剧自然不比音乐次要,可惜我尽管在欣赏音乐方面还算有点半吊子水平,但在欣赏戏剧方面则完全一窍不通,所以只能说说外行的一点浅见。翔哥在戏剧欣赏方面可算是业余爱好者中的行家,研究莎剧颇有心得(在此推荐下他在知乎上的一些回答:1 2 3),可惜他目前对瓦格纳无甚好感,否则自然能从瓦剧中得到我可能绞尽脑汁也分析不来的独到解读。

这次的指环由于是在上交厅,受限于舞台,所以演的是音乐会版歌剧,布景道具等各方面难免“简陋”:《莱茵黄金》中,从阿尔贝利希“发现”黄金开始,我还以为自己瞎了狗眼,始终看不见所谓黄金,只有在最后他声称夺走黄金时才有剧务人员举着一个白球递给他,毫无违和感(吗?);阿尔贝利希变身蛤蛤的一段,剧务举起一只萌萌哒大蛤蛤折纸,全场都蛤蛤了;被我周围观众吐槽的还有沃坦一直引以为豪却不见踪影的矛,一开始我还在想这是否是故意把矛解读成沃坦“皇帝的新衣”,但后来矛却又出现了,可在齐格弗里德战胜沃坦、打断他的矛这一段中又没有,倒让我怀疑是自己想多了,可能只是道具有问题...蒂罗尔音乐节的这版制作不乏现代元素的挪用,也不乏脑洞——个人认为指环其实挺适合开脑洞的——但总体来说还是挺传统的,与诸如13年拜节Frank Castorf那版被嘘的制作相比,脑洞开得不大,易于大众接受,不过个人觉得这也因此使某些现代元素止于舞台表演的表面,而无法展现更深刻独到的诠释,例如女武神骑单车的“骑行”基本就是宣传用的噱头罢了。然而,一些细节还是挺能体现这版制作的匠心的,而且也没有象征主义先锋派那些晦涩的神秘面纱,因此其中妙处像我这种戏剧外行也能从中窥见一斑,以下仅举几个印象深刻的例子。

《莱茵黄金》中,巨人法索特与法弗那分别以穿着印有他们名字的球衣的橄榄球员和冰球员的形象出现。除了以表面看起来体格厚实来象征巨人以外,橄榄球和冰球都是身体对抗相当激烈、球场斗殴屡见不鲜的运动,这也和巨人的强硬野蛮对应。幸福之神弗罗则是一副高尔夫球员的打扮,与之形成对比,以此暗示众神与巨人之间的贵贱有别。

之前提到哈根和火神洛格是指环中的两大阴谋家,这版制作中安排两人吃苹果的细节颇可玩味:苹果在西方文明中不仅是智慧果,而且象征了欲望和原罪。哈根比较明显自不必说,洛格在我看来是指环中的反派大boss——这在北欧神话中确实如此,我想瓦格纳取材的时候也保留了这一设定:一开始沃坦和巨人达成协议便是洛格怂恿;沃坦夺取指环也是洛格引诱;等到《莱茵黄金》落幕后沃坦为解开指环诅咒四处奔波,洛格却不见踪影;最后布伦希尔德葬身火海、大火蔓延至瓦哈拉城带去了诸神的黄昏,这一切却成就了火神的荣耀。甚至我觉得《莱茵黄金》一开始尼伯龙根族的阿尔贝利希会想去找莱茵三女示爱颇为可疑,从阿尔贝利希认识洛格以及莱茵三女请求洛格归还指环来看,这很可能也是洛格下的这盘大棋中的一大手笔,算准了阿尔贝利希把妹失败以及会弃绝爱情转而追求至上权力。在蒂罗尔音乐节这版制作中,洛格一副银行家、经理人式的现代打扮,倒是很符合这个角色老奸巨猾的特点。

感想

在《诸神黄昏》幕间,我和一位阿姨攀谈了一会,她表示看到不少观众年纪轻轻就喜欢瓦格纳觉得很不可思议,还跟我说她一位朋友从我这个年纪就开始看瓦剧,现在光是指环便看了三十多场。作为非瓦迷,我倒是没有这份真爱,也不觉得自己一生会看三十场瓦剧,但是第一次现场看瓦剧便碰上了这么高水平的指环,确是我人生幸事。固然,我也yy过:假如这次不是24小时连着演,可以让乐手和歌手免于疲劳,或许水平还能更高;假如这次不是在上交厅,而是在一个歌剧院,或许这次的“五毛钱特效”会上一档次,能更有空间和条件制作出更优秀的“整体艺术”。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连着演,我也可能因为搬砖而错过了这场演出;而且就像钟神所讲的,有那么多亮点,真心够了。演出结束后,我也见到了我平生所经历的最长的standing ovation(据说长达二十分钟),非独是为庆祝瓦格纳这部大作演出成功,更是为台上倾情奉献的艺术家们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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