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lomo Mintz演奏巴赫小无组曲

九月初以色列小提琴家敏茨（Shlomo Mintz）来魔都演奏全本巴赫小无，这算是继今年四月份古特曼（Natalia Gutman）演奏全本巴赫大无之后魔都乐迷们的又一大幸事了。原本作为这两部作品的脑残粉，敏茨的这两场独奏会本渣也是非去不可的，然而演出时间却让本渣真心尴尬——周六晚和周一晚平时都得上班——幸而今年反法西斯胜利纪念日法定放假，使我厂不得不双休，本渣也得以赶上了周六晚上的小无组曲（BWV1002、1004和1006）专场。

上半场是BWV1006和1002，敏茨显得谨慎而克制，然而似乎却有些拘谨过了头。1006的Loure敏茨拉得磕磕碰碰，Gavotte en Rondo也有些死气沉沉，这倒让我想起卡岗（Oleg Kagan）来——我曾盛赞他在79年演奏1002和1004的现场录音（Live Classics），觉得远胜于他在89年的现场录音（Erato），认为后者处理随意、错误较多，不及前者严谨精准。后来又收了另一张有卡岗在79年现场演奏1006的唱片（同样出自Live Classics厂牌），这一组曲与敏茨一样的规规整整，但觉得反倒不及Erato版那么有灵气了。而敏茨在vibrato的运用上比卡岗的79年现场还要克制，尽管他完全能做出迷人的揉音。 我也注意到敏茨是个拉“长弓”的高手，不少地方他都是一弓拉完原本应该分几弓拉的音符，音质饱满而拉来又似毫不费力。然而敏茨拉和弦的方式却实在令我难以接受：他用了很大的力道快速“砍”弓，手中的乐器却似乎不大听使唤，发出了较大的摩擦声，这在1002的Sarabande中十分明显，听来有与曲风格格不入之感。此外，一些像1002的Allemande等段落，敏茨一些和弦拉得并不稳，有时候某个双音会短暂变身为其中一个音再还原为双音......

去年恰好哈恩（Hilary Hahn）曾来魔都拉过1006，无论是她那晚的演奏还是她在Sony录的那张著名的巴赫小无选曲专辑，都比今晚敏茨在上半场演奏得更有匠心和意趣——当时我一位朋友形容她拉得“浪”，倒也贴切——音色也更为圆润。然而下半场的BWV1004，敏茨很快就向我们展现了哈恩那张专辑中所欠缺的结构上的考虑以及表现这些考虑所需要的高超技巧（不过我倒不想以此黑这张唱片和哈恩，毕竟她当时才16岁，与其去苛求这么一位少年老练成熟得像六十多岁录这部作品的Szigeti，倒不如去静下心来感受她对巴赫的感性理解。我个人也有哈恩的这张CD，对我而言，这不算是一张出色的巴赫小无唱片，但却是一张能出色体现哈恩特点的唱片：哈恩在这张唱片中干净的运弓以及自然优雅的tone恐怕是不少比她年长的小提琴家所梦寐以求而又求之不得的，更何况小小年纪竟在自己的第一张专辑挑战这一艰深作品，如此勇气及成就颇为难得。）。 尽管敏茨在一开始的Allemande就有音准问题，Ciaconna也有音符遗漏和记忆错误，但他的1004仍让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此时敏茨似乎放开了，处理得自由许多：Sarabande的力度变化和分句让本渣耳目一新，弱奏颇为动人。但最让我叹服的还是要数Ciaconna。印象中敏茨曾在某次大师课上说这首作品要演奏出管风琴的味道，而他此次现场演奏正是这一理念的杰出演绎。其中印象最深的无疑是以下这一段：

上图所示的这段琶音是我个人所认为的恰空（Chaconne/Ciaconna）中间最为困难的段落之一，不仅技术上要求高，而且具有丰富多样的解读和表现方式。作为巴赫小无脑残粉，各名家的版本我多多少少听了一些，赞赏喜欢的也有不少，其中就包括哈恩黛尔（Ida Haendel）在大T（Testament）的录音。不久前我恰好在微博上和许海峰老师聊到这个版本，许老师认为哈恩黛尔有些顾此失彼，在音乐性和流畅性上稍欠些，然而我却认为这张或许是我所听过的最慢的巴赫小无「惜音如金」，哈恩黛尔在八十多岁的高龄还能在结构和音符清晰这方面做到如此极致，实属不易。在上述琶音的后半段（109小节开始）：

哈恩黛尔清清楚楚地将内声部的进行呈现出来，这是不少小提琴家没有注意或者没有做到的，帕尔曼（Perlman）在EMI的录音、甚至包括敏茨在DG的录音都有着类似的思路，但在我听来效果似乎不及哈恩黛尔的大T录音。这种突出内声部的处理需要以双音而非单音来拉每个分解和弦。这说来简单，实则不易，光是以下这个指法别扭的和弦就够麻烦，非但本渣这种琴艺不精的爱好者如此，就连Ilya Kaler这样还算优秀的职业小提琴家，在他Naxos的录音中也可以听出吃力之感（PS.最近恰好有几位舍友在学吉他，这个和弦就有点像他们所说的「大横按」的味道）：

而今晚敏茨让我大为咋舌的地方正在于此，敏茨也使用了这种突出内声部的处理手法，而且不仅仅是109小节开始的后半段，而是这整一段分解和弦！更何况他演奏得那么轻松流畅！

最后敏茨还向观众们奉献了一首特别的encore。一开始他拉了一小段1006的Prelude，随后突然停住，开始即兴演奏起来，其中穿插着炫技和巴赫小无的片段。敏茨的高超技巧和音乐再次让人惊叹，他也让我这位「米粉」联想起米尔斯坦（Milstein）大师来：米尔斯坦大师极推崇巴赫和帕格尼尼的作品，也擅长即兴演奏；而帕格尼尼24首随想曲恰也是敏茨的重要录音之一，今晚的独奏会又把他演奏巴赫小无和即兴演奏的实力展现无遗，从敏茨身上仿佛有着米尔斯坦大师的影子。

老实说，听完了今晚的小无组曲，我反倒更想去听周一晚上的小无奏鸣曲（BWV1001、1003、1005）了，不仅是那三段Fuga与Ciaconna一样考验功力，而且还有我特别喜欢的BWV1001中迷人的Siciliana。只可惜本渣最近还要填某个烂坑在某烂坑上挖坑，压力山大，实在无暇。独奏会结束后，我在一门口看到大家在排队等签名，于是便拿出带来的曲谱前去索要签名了（我没有敏茨个人的唱片，倒是有一套helicon发行胡贝尔曼音乐节三十周年的唱片，里面包含了谢林、斯特恩、敏茨、帕尔曼、哈恩黛尔、吉特里斯、祖克曼等赫赫有名的小提琴名家的演奏，不过这套当时也没带上），顺便向大师表达了我的赞美和谢意。能与大师有这样的交流倒是意外的收获，这多多少少弥补了一些我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