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中疾病的隐喻

by Galoisplusplus - 四 29 12月 2022
Tags #reading #谷崎润一郎 #日本文学

柄谷行人在《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中以德富芦花的《不如归》和正冈子规的《六尺病床》为例,比较了日本文学中对于疾病的两种不同的描写:德富芦花对于结核病的浪漫化描述是把这种病当作一种隐喻,而正冈子规对结核病的描写是“写生”式的(“将痛苦当做痛苦、丑恶当做丑恶”)。《细雪》中,大部分对于疾病的描写是“写生”,比如板仓和妙子的重疾,但某些情节却是用了疾病的隐喻意义。

比如相良太太的神经衰弱,小说中说这是一种富贵病,是一种财富地位的隐喻(如桑塔格所说,服装从外面装饰了身体,疾病从里面装饰了身体)。(有趣的是,小说中所涉及的神经疾病并不少,比如悦子的神经衰弱症,比如濑越母亲的精神病。后者非常像桑塔格所说的被妖魔化的癌症隐喻,莳冈家也因此认为濑越“血统上有弱点”,因此拒绝了雪子与濑越的亲事。)在《细雪》中,与身份隐喻相关的疾病还有小说中反复出现的“缺B”、也就是脚气病。小说一开篇就言明,莳冈姐妹有脚气病,而这种病是阪神地区的地方病。这看似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但却与这部小说浓厚的地方性色彩密不可分(小说讲的就是关西的莳冈家的故事,而且谷崎润一郎这个东京人竟然还是采用关西方言写的——可惜读中译本很难感受到关西方言的韵味)。更有趣的是,小说中通过莳冈姐妹的关西人视角去看关西以外的地方(如东京)来表现地方性,同时这些人的视野又很国际化,而且小说中还出现了几个国外侨民角色(如德国的舒尔茨一家、白俄的基利连科一家等)(这部小说有非常丰富、非常有趣的他者视角)。我觉得从地方性与国际性来分析这部小说也会很有意思,比如小说中所出现的几处关于日语语音的段子(比如舒尔茨家小孩的外国口音,我最记得佩特的叠词词“梧桐桐”。比如丹生夫人、贞之助、桥寺等人谈论关西关东的“kitcho/kikyo”)。比如小说的方言写作,让我联想到印象中柄谷行人对“言文一致”运动的评价:他认为日语这种表音文字替代了汉语这种表意文字,表面上看是代表地方的方言/民族主义战胜了来自外国的语言,但实际上这种地方口语化文字并不等同于地方口语,反倒它的字母化恰恰表现了西方字母语言的影响。比如小说中所提到的贞之助与幸子之间对于卫生观念的分歧,也让人联想到柄谷行人关于病原体理论、关于西医与日本本土东洋医学的讨论。

还有一些对于疾病的描写竟然是带有审美意味的。比如幸子回忆得了肺病的母亲的面容,认为她“没有完全失去妩媚”,还有那段对于母亲去世场景的唯美描写:“幸子姐妹们一边担心着溪水上涨,一边守在母亲的枕旁,就在这样悲凉的气氛中,母亲宛如露水消失般死去了。看到母亲宁静安详的遗容,幸子她们竟忘掉了恐惧,沉醉在某种被净化了的感情之中。这无疑是一种悲哀,却是惋惜美好的事物离开尘世的那种超越了个人纽带的悲痛,是一种伴随着音乐之愉悦的悲痛”。还有,幸子在看到卧病中的妙子想到“原本像妙子这个年龄的女子若长期卧病,就会像十三四岁的少女那样可怜地缩小,有时甚至呈现出纯净圣洁的样子”。这种以病为美的观念似乎与霓虹国大和民族的某种“变态审美”脱不开干系。池田龟鉴的《平安朝的生活与文学》就认为,《枕草子》《源氏物语》等平安文学作品之所以记载了一些疾病,是因为见到了某种美的氛围:比如认为牙痛脸肿的女子“甚具趣味”,认为蛀牙的人“笑时见口中有黑色,美丽非凡”(我猜日本女人染黑齿的传统也许也是这么来的。另外我还看到一些报道,说现在一些去做正畸的日本女明星,并不喜欢整整齐齐的牙齿,反而喜欢整成小虎牙小龅牙,觉得这样才卡哇伊)。

最后,我第一次读《细雪》时就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细节,就是雪子脸上的褐斑与她的亲事之间的关联。按照小说中医生的说法,这种褐斑是过了适龄期而仍未结婚的女人经常出现的生理现象,结婚后就会自行消失。也就是说,解决了雪子的婚姻问题,褐斑也就痊愈了。然而,褐斑却恰恰成了一些与雪子相亲的男子所挑剔的毛病,成为了她出嫁的阻碍因素。某种意义上我们也可以说,未婚也是一种我们社会固有观念所定义的另一种“疾病”。在小说中,雪子这一种内里的疾病和褐斑这种外在的疾病交织在一起,成为一个似乎无解的死结。单身未婚是一种世俗社会加诸于雪子这样的适龄女子身上的想象的“疾病”(当今社会的“剩斗士”何尝不是如此),我发现《细雪》还有其他更明显的被道德、习俗等社会规训所定义的“疾病”。还是前面所提到的幸子看望卧病中的妙子的那一段:“还有一件事更引起幸子的注意。那就是病人长期不洗澡,全身污垢不用说,身上还有股子不洁的气味。说起来这是平日里品行不端导致的,以往可以靠巧妙的化妆加以掩饰,可是在这种身体衰弱的时候,就变成一种阴暗的甚至可说是淫亵的阴影在她的脸上、后脖子以及手腕上勾勒出来……最奇妙的是,她那时尚女性的风采全然不见了,显露出某种在茶屋或酒馆——而且是那种不怎么高级的揽客茶屋做工的女招待的媚态。虽说四姐妹中只有这个妹妹特别各色,品行不端,但是她身上毕竟还残留着大家闺秀的一些气质,即便这样说,她那张浑浊暗淡皮肤松弛的脸上,呈现出仿佛染上了花柳病或其他什么病毒的人的肤色,使人不由得联想到那种下流女人的肤色”。在这里,妙子患病所表现的外在的“不洁”“不健康”,由于她之前所做的种种对“女德”的叛逆行为,变成了一种内在的“下流的”、“阴暗的”、“淫亵的”“疾病”。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