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atalia Gutman Cello Recital

by Galoisplusplus - 日 05 4月 2015
Tags #Classical music #life #concert #recital #Natalia Gutman #cello #Russian Cello School

清明、复活节、巴赫、古特曼,这些竟神秘地交织在一起,让我有着一种别样的感受。这两天,魔都的天气阴冷得令人惆怅,但去听古特曼(Natalia Gutman)拉老巴赫(J.S.Bach)的全本大无(BWV1007-1012),却让我感到一种说不上来的庄严肃穆。这种朝圣般的敬意,一方面来自于巴赫这首伟大的作品:在这部作品中,巴赫以在当时还不是主要独奏乐器的低音乐器Viola da Gamba和Viola Pomposa探索了一个广阔无垠的音乐世界,后世的大无的作品还鲜有能达到相同高度者;另一方面来自于古特曼大师:与她的老师Rostropovich一样,古特曼对自己的音乐有着极高的要求——老罗曾后悔自己早年仓促录音,直到晚年才鼓起勇气录全本巴赫大无,而据说古特曼虽然多次在现场演奏这套曲目,但也因为达不到自己的要求而迟迟没留下录音(Live Classics留有她演奏第一和第三组曲的录音,这两首都是耳熟能详的「大俗曲」了)。去年我曾有幸现场聆听了古特曼拉巴赫大无第1、4、5组曲,丰富浑厚的音色和各个组曲间及组曲内部鲜明的风格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我见识到大师是如何严格要求自己的:当时她拉难度颇高的第五组曲时出现了失误,尽管这几个错音无损于那晚她所呈现的精彩音乐,但老太太看起来仍很在意,返场时她又重新拉了第五的Sarabande,或许是为了补偿自己的失误吧。当年听完后,我对于没能听全她的巴赫大无专场颇为遗憾,没想到时隔一年又有幸赶上她再来演奏这套曲目,也算是了却一桩心愿吧。

这两天上交小厅台上的椅子上都放着一个靠垫,无声地提醒着人们这位大提琴家正受着背痛的折磨。其实这在去年也有些迹象了:当时我还很好奇古特曼所用的一种特别靠前的持弓方式,甚至回去后还模仿着拉小提,当时只觉得弓根那段废了,不过倒是比较省力。后来听说大师有背伤,才悟到这是她不得已用来减少动到背部力量的方式。在这两天,阿姨也几乎一直采用了这种持弓方式——去年并没有——想想便令人心疼。

在等待大师演奏的间隙,我默默在手机看巴赫大无的乐谱,从我最喜欢的第二开始,断断续续地看到第五的一小部分。不得不承认对于我这样的乐渣来说,阅读低音谱并不顺畅,一些地方还是脑补录音带过去的。古特曼第一晚的第3、2、4组曲,有两首小调的组曲,其中第二组曲更是色彩黑暗,在麦斯基等大提琴家的弓下感情十分激烈。然而那晚的古特曼却没有丝毫的煽情,相比去年也克制许多,像是淡淡地讲了个忧伤的故事。不知为何,听完回家后我总觉得有不少「话」想一吐为快,于是我拿起小提试着视奏巴赫大无的一些舞曲,但受限于读谱的水平,拉了一些片段后只能作罢,我又心有不甘地拉了小无第二组曲的萨拉班德和恰空。

第二晚的第1、5、6组曲,从大调到小调再回到大调,从开头到结尾。末尾两首组曲尤其宏大,也是技巧极艰深的曲子,而古特曼终究没能避免失误。第五组曲相比去年甚至多了不少错音(不过这次在小厅,位置稍靠前看得比较清楚一些——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大师用了scordatura,把A弦调成了G,对应的指法也变了,她中间在找音准其实也可以理解)。即便如此,第五的萨拉班德还是深深打动了我。老罗曾形容第五的萨拉班德类似人的呼吸,以其内在的固定节奏永远持续下去。这段萨拉班德大师从头到尾没有用vibrato(这两晚也都用得很少),全凭她的运弓来带动音乐的进行,听来却别有一番苍凉,相比其他用vibrato用额外的力度变化的表达,这确实是大师手笔。(就像我所崇敬的书画家黄宾虹先生的渴笔焦墨,全凭行笔以求「润含春泽,干裂秋风」。)第六组曲一开头便是在不同弦上做同音反复,还有各种令人生畏的和弦(尤其是Sarabande和Gavotte,老罗认为这首组曲其实是一首只由大提琴演奏的交响乐)。古特曼的演奏也并非完美,但对此曲结构的严谨把握仍处处可见:例如这两天基本未见她加入力度上的对比,但第六的前奏曲f p做得十分突出,因为这是巴赫妻子手稿里就有的记号,老罗曾说这是为了模仿回声。

听完了巴赫大无,我去了大师的签名会。我带了一张Live Classics发行的卡冈(Oleg Kagan,古特曼的丈夫,曾获西贝柳斯和巴赫大赛冠军、柴赛亚军,因病43岁早逝)的巴赫小无第1、2组曲,这张录音中卡冈扎实的运弓和严谨细致(恰空里的重音、中间的那段分解和弦便是绝佳的例子)和古特曼如出一辙,加上这之间联结着卡冈、古特曼夫妇还有巴赫两套无伴奏组曲的种种关系,只是如今我们已无法现场聆听到卡冈的演奏,所以我想借机试试能否请他的夫人古特曼签字,也算是清明缅怀下这位英年早逝的小提琴家吧。只是我不确定在古特曼面前这么提起她的亡夫会不会太不合适,所以也在现场买了一张阿巴多和古特曼、MCO的舒曼大协和勃拉姆斯第一小夜曲(我一般绝少在现场买碟,因为价格比网购实在坑太多。不过话说回来,如果这场有售古特曼与小薇的贝多芬大奏,我也就不用多纠结直接入手了)。不过最后我还是鼓起勇气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大师能否在我这张卡冈的CD内页上签字,没想到大师竟欣然接过,还对这张录音大加赞赏,我也高兴地表示自己尤其喜欢录音里的第二组曲。更加没想到的是,大师竟然还在签名处写了「Thank you!」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想来这对夫妇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艺术和无数热爱音乐的听众,即使病魔也阻挡不了他们的热情,而作为受赠者的我何德何能,如何能接受这份感谢呢?!

离开音乐厅时,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回家的地铁已停运,我便步行回去。一路上雨忽又凶猛,忽又消寂,像极了巴赫大无第二组曲的那段前奏曲起起伏伏的旋律。我又想起古特曼晚上拉的第五组曲萨拉班德,想到这晚大师尽管竭尽全力想为听众呈现完美的音乐,但终究力不从心,无法发挥水准,以她对自己艺术的苛刻要求,这恐怕对她也是一大打击。其中苦楚与无奈,或许也全在这萨拉班德中吧。

Comments